[48]舊時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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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長嬴知道唐攸安的承諾非常有分量,但沒有想到如此有分量。
唐家從上世紀七十年代拍武打電影和黃梅調電影起家時就沒有走乾淨的白路。
盡管進入新世紀二十多年了,香港的hei幫早已大勢所趨,頗有銷聲匿跡的架勢。
但繁華之景總有陰影尚存,而唐家也一直與其保留着不清不楚的關系,或者說,本就從未斬斷過聯系。
唐攸安并沒有與徐長嬴在電話裏細說,他只是說通過唐家在地下賭場的一個中介人,在十幾年前沈鋒加入過的幫派現存的黨羽中,經過好幾重介紹人,最終找到了一個當年與沈鋒關系極其密切的同伴。
道上人都叫這人阿豪,他現在明面上做些香港與馬來西亞之間的回收二手奢侈品生意。
但私底下還是會接觸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水客」,往內地走私一些箱包手機。
因為唐家的人脈非常隐晦,所以消息反而更加私密可靠,據沈鋒與這阿豪的共同幫派熟人所言,阿豪比沈鋒要大十幾歲,是沈鋒入行的引路人,兩人情同親兄弟。
所以盡管沈鋒當年斷了與幫派所有的聯絡。
但一直與這個老大哥時不時有聯系。
唐攸安親自動身去見了「阿豪」,徐長嬴不知他用了什麽方式說服了沈鋒的這個好大哥,竟讓他同意與內地的警方見一面。
阿豪與其他道上人不同,行事非常謹慎且乖張,要求條子只能和他在指定的地點見面,而且只能去一個人。
徐長嬴讓唐攸安和他說,不去條子的話能不能去兩人,這人同意了。所以在早上十點,徐長嬴與夏青兩人到了尖沙咀。
正值暑假開始,幾乎每一條道路都人滿為患,背包客,上班族,放假的學生從徐長嬴和夏青身邊匆匆走過。
徐長嬴和夏青各自穿着一黑一白的寬松襯衫和休閑褲,如同普通游客一樣頂着大太陽穿過兩條斑馬線,在路過一家門店老舊的茶餐廳時随意推門走了進去。
快要到飯點,正在廚房忙碌的店主和擦桌子的店員頭也沒擡,徐長嬴便探了探頭,與夏青闊步繞過桌椅朝着最裏側的一個靠窗位置走去。
一個穿着T恤短褲的寸頭男人正在埋頭吃着一碗五香肉丁面。
若不是他的胳膊上還保留着大片的刺青,他看上去與所謂的hei社會沒有任何的關聯——他的身材微微發福,臉頰胡茬處發青,神情漠然疲憊。
徐長嬴剛拉開這人對面的椅子,那個正在擦桌子的店員阿姨用粵語大聲說着現在位置那麽多,不用擠在一起。
徐長嬴同樣用粵語回了一句我們是一起的,便笑着拉開了靠窗的椅子坐了進去,夏青也在靠走道的一側落了座,那阿姨拿着圓珠筆便簽本過來問要A餐B餐,夏青用普通話回了只要兩杯凍檸茶,就将一小疊鈔票墊在塑料菜單上遞給了她。
“我們說一會兒話。”
那阿姨看見那數額不菲的鈔票才有些驚愕地擡起眼,在看清夏青臉的一瞬間面上又浮出了複雜的神情。
但她反應迅速,立刻收起錢和菜單轉身就走,三十秒不到就端來了兩個玻璃杯。
而這一切發生時,二人面前的男人沒有給予任何一個眼神,只是繼續埋頭吃面,恍若根本未察覺到周圍有人。
三人坐着的位置雖然偏僻,過道邊上還堆着諸如瓶裝可樂和菠蘿罐頭這些雜物。
但視野卻很好,徐長嬴透過玻璃就能看見繁華的商業街,穿着T恤短褲的年輕人們如同鮮亮的魚兒巡游在陽光之下。
冰茶很快就在杯壁上沁出了水珠,徐長嬴用指尖摩挲了兩下,并沒有說話,而是等了五分鐘,等着面前這個阿豪将面吃完。
“我是AGB亞洲分局的專員……”徐長嬴掏了掏口袋,翻出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這是我朋友,他是LSA的研究員,我們倆都不是內地的條子。”
阿豪一邊喝着咖啡一邊低頭睨了一眼名片,仍舊沒有說話。
“唐攸安是我的朋友,因為我在辦一件跨國兇殺案,沈鋒曾經是案子裏的一個嫌疑人,非常感謝你能與我們見面。”
“你身上有通訊器嗎?”四十多歲的男人直接打斷了他,他盯着徐長嬴的眼中透露出了老江湖的銳利。
徐長嬴一怔,遠在廣州市局辦公室裏的衆人瞬間大氣都不敢出。
下一秒,徐長嬴從拉開襯衫,露出別在腰間的一個黑紐扣般的通訊器,笑道:
“說沒有确實不太合規矩,你要我關了它嗎?對面的條子在廣州公安局裏。”
“不用了……”阿豪坐直了身體,将吃完只剩湯的面碗向前推了推,面上的神情變得生動了些,木然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意外,“你是beta?”
徐長嬴笑道是,又向左邊攤了攤手:“這位與你一樣是alpha。”
這個四十多歲的alpha男人叼起一根煙,大概是做生意的緣故,國語說得還比較流利,“級別這麽高的alpha怎麽會和beta玩在一起?莫不是詐我?他是你上司吧?”
徐長嬴抱着胳膊朝椅背一靠,蹙着眉道:“你這性別歧視啊,我才是領導。”
阿豪瞥了一眼面前這個從容的beta,嗤笑一聲,将煙盒随意扔在桌上:
“直接說吧,想問什麽——但我先說明,我對阿風那小子在道上乾什麽,認識什麽人全都不知道。
我已經不混道上快二十年了,現在頂多讓學生仔往書包裏塞幾部水果手機過關賺點小錢,你要最新款我這邊有,可以便宜賣你。”
人類這種生物,聽其說話往往比觀察外表更容易發現內在,這看似市井小民的阿豪只用三言兩語就占據了談話的主導權,而且話術缜密,幾乎是滴水不漏,透露出普通生意人不會擁有的江湖氣。
坐在重案組辦公室裏的方溥心不禁為徐長嬴和夏青捏了一把汗。
但徐長嬴卻很是爽朗地接過了話,“好啊,但是我們今天時間太趕了,下次我來香港再問豪哥買手機。”
“不過我們來找豪哥之前,就已經知道豪哥早就走白路了。所以并沒想着來問你這個弟弟在道上的事,不如說,我們其實壓根不了解沈鋒……”
徐長嬴在中年男人的目光裏,手指沾着玻璃杯上的水汽,在桌面畫着圓圈,“所以豪哥你說什麽都可以。”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答應唐家人來和你見面嗎?”阿豪眼睛望着烈陽高照的街道,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徐長嬴搖了搖頭,很是誠懇道:“不知道,但我們很感激。”
阿豪放下咖啡杯,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天氣:“因為我知道那個衰仔肯定已經死了。”
這一句話确實讓人始料不及,徐長嬴瞬間噤聲,幾乎忘了自己要問什麽,好在夏青反應迅速:“是因為你們之間有暗號嗎?”
阿豪:“我們之間沒有這種東西,曾經我和阿風有大概五年沒有任何消息,我們差不多是三年前的這個時候重新聯系上的,就算後面聯系上了,我們也沒有特別的通訊暗號,畢竟我已經洗手不乾很多年了。”
千裏之外的重案組圍繞在邵巧巧身邊,聽見電腦揚聲器裏傳來徐長嬴的聲音:“那你為什麽會覺得沈鋒已經死了呢?”
中年男人似乎沉默了幾秒鐘,漠然開口:“因為不止他一人消失不見了。”
通訊器兩端的人都不禁有些吃驚,趙洋皺起眉頭,“沈鋒還有同夥?”
與此同時,茶餐廳裏的徐長嬴更是直接了當道:“原來是這樣,我們警方甚至不知道沈鋒還有同夥。”
“同夥?”阿豪叼着煙有些詫異地挑着眉,下一瞬居然哈哈笑了起來,“原來你們以為我說的是同夥啊?那可不是,你們想的太遠了。”
徐長嬴聞言雖有些疑惑,但還是順着對方的話不動聲色引導着:“我們确實了解的不多,所以豪哥你能否與我們多說一些你所知道的阿風的事情?這對于我們案件,甚至對于沈鋒本人,都很重要。”
阿豪聽出了徐長嬴的話外之音,他斂了笑意,淡然道:“當然可以,不然我也不會來見你們。只是,該怎麽說呢?”
夏青:“從頭說,越多越好。”
“阿風這小子比我小13歲……”阿豪叼着即将燃盡的煙,真的依二人所言在煙霧中開始回憶了起來。
“他和他老媽以前一直住在我們家樓下的一個小房間裏,他老爸老媽都是beta,而且都不是香港人,他出生沒有一個月他老爸就和人互砍被砍死了,他老媽靠給人補衣服養他到13歲,然後和一個臺灣禿頭結婚走了。
因為他老媽租的是我們家的房子,所以我就領着他一起去拜了九龍一個叫毒佬的小幫派頭目。好歹每天問小姐要要錢,砸砸牌桌就能混口飯吃。”
“阿風這個小子,是個beta就算了,長的挫,頭腦不聰明,沒學歷沒文化。所以我覺得他混不了兩年,如果僥幸到18歲還沒被人砍死,就應該随便找個女人結婚然後去做點糊口的買賣。”
“但誰知這個衰仔人長得一般,但心非常野,又能忍,有一切向上爬的機會都不放過。
我記得一直到了04還是05年,毒佬被仇家捅死了,那時候hei社會已經沒什麽可以混的,沒有前途還容易被條子逮去坐牢。就在這時候,這個小子居然拜了我們仇家的碼頭,并開始混出了名頭。”
說到這裏,阿豪突然比了大拇指和小拇指疊在一起的手勢,徐長嬴雖然不懂那是什麽黑話,但能感受到其中下流暧昧的意味,緊接着就聽見阿豪輕笑了一聲:
“而他混出的名頭,就是靠小姐。畢竟那時候所謂hei社會大多只剩下拉皮條這些吃女人的錢。
尤其是阿風這樣小體格,也只能去當管理小姐的蛇頭。
而他是Beta,不會标記omega,其他蛇頭會強行标記手底下的小姐,要錢還是強迫小姐接客時用信息素壓制一下就行了。
而這小子是和小姐分錢,每個蛇頭的分成他拿一半還給小姐。
所以漸漸的皮條拉的比其他人都要好,皮條拉得好地位也越來越高。我記得當時道上的人都罵他「龜公」,說什麽小姐配Beta,就是婊|子配狗。”
“很快就到了08年香港大規模掃|黑,大部分人都直接不乾了,而阿風這小子跟着一個東北人去了內地,很快就聽說他在內地混得風生水起,結交了不得了的圈子,再過幾年,又聽說他出國了。
有人說他去日本的,有人說他去馬來西亞的,還有人說他在泰國緬甸的,他媽媽的,誰能想到一個beta撲街仔能混成我們這些人想也不敢想的大角色。”
“而自從小子去了內地,我就和他逐漸斷了聯系,一兩年可能才會收到個空的明信片什麽的,搞得他覺得我會很擔心他一樣。
再過幾年,到了人們說他去國外開賭場的時候,我們倆已經徹底沒了聯絡。”
說到這裏,阿豪擡起頭,發現對面的徐長嬴聽得十分認真,似乎一點都沒有覺得一個皮條客發家史是什麽無聊低俗的事。
就在這時,徐長嬴擡起眼對上了他的視線,低聲道:“那他為什麽會突然聯系你?只會是因為他有件事只能交給你。”
阿豪看了一眼徐長嬴,目光銳利,似笑非笑道:“你比絕大多數人可聰明太多了,你這種beta才最适合混社會。”
徐長嬴也沒有反駁,“可能吧。”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阿豪手裏撚着煙頭,輕聲念着舊事,“那天傍晚我剛從馬來西亞回來,開着面包車把剛進的貨拉到店裏,收拾了一陣就準備關門回家,我正要把卷簾門拉下來的時候,突然看見門外站着一個人。”
“我怎麽可能猜到這是那個阿風,那人穿的和太平山的闊佬一樣,個子看上去也更高更壯。直到我鎖完門要走的時候,他才喊了一聲豪哥。”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這些年在乾什麽,他和我說他在廣東遇到了現在的老板。而這個老板又在一個跨國性的組織裏很有權勢,這個組織比當年油麻地的幫派加在一起還大。
他現在是老板的心腹,幫他處理世界各地的生意,簡單一聊我才知道原來他在泰國和日本有賭場竟然不是假傳聞。不過他也說了他只是幫忙管理,之前還管過哥倫比亞那邊的賭場。”
此時無論廣州的重案組,還是茶餐廳裏的徐長嬴夏青都心知肚明這個阿豪說的跨國性組織就是那個LEBEN。
茶餐廳開始上客,穿着T恤吊帶熱褲的各種食客逐漸使得故事背景變得愈發熱鬧起來。
而三人所在偏僻一角則逐漸陷入了一個愈發冰冷的故事裏。
“我雖然一直很想他,但我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來找我,他在我面前也向來不繞彎子,他和我坦白,他有一件事要做。
但他混了十幾年的組織裏沒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人。
所以繞開了組織的監視跑來香港找了明面上早就和他斷親的我。
我這人也是個賤骨頭,我明知道他要乾的事肯定危險。但是我看着他明明穿着一身好西裝,和我說話時還是不敢擡眼的那副衰樣,我就答應了。”
坐在靠窗一角的快五十歲的男人,眼睛緊緊盯着舊餐桌泛白的膠條,似乎真的又看見了三年前的記憶和那個穿着好西裝的衰仔。
“我都準備好地方給他藏白|粉了,誰知他第二天半夜給我領來了一個女人。”
這個轉折不僅是三年前的阿豪,就是徐長嬴和重案組都沒料到,辦公室裏的宋瑜立不由得驚訝道:“為什麽會是女人?”
阿豪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沉重和隐秘起來,“那女人是阿風找了人用船偷渡過來的,又黑又瘦,蓬頭垢面。乍一看我以為是從東南亞來的偷渡犯,嘴裏被塞了一大塊毛巾。因為一拿下來她就尖叫,那聲音和貓一樣,叫的還是日語。”
“我壓根沒料到會有這一出,好在我的住處比較偏。但家裏一個女人也沒有,根本不知道怎麽處理這個乞丐一樣的女人。
我只能連夜開車把以前住我家樓上的趙阿婆接過來,她是八十年代從內地來香港的,有些見識而且以前還做過護工,我就給她一筆錢讓她來處理這個不知道什麽來歷的女人。”
“趙阿婆要給那女人洗澡,但是這個女人精神非常不正常,看上去瘦的只有一把骨頭。
但力氣奇大無比,最後還是阿風那小子進浴室按住她,阿婆才強行給女人洗了澡,洗完的時候天都亮了。”
“因為太過驚訝,等他出來我就問這個女人是誰,阿風和我說了她的名字,我才知道這居然是個中國人,名字還蠻秀氣好聽的。”
“叫趙蘭月。”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一剎那,遠隔千裏的茶餐廳和重案組辦公室的空氣似乎都凝滞了,衆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均是瞬間瞪大了雙眼。
“這不可能!”談松不可置信道,“沈鋒明明是給趙蘭月推上死路的皮條客!他是523大案的主兇之一。”
重案組那端的聲音從隐形耳麥傳過來的時候,徐長嬴因為耳鳴了一瞬甚至都沒有聽清,他下意識轉過臉看向夏青,也在他的眼中望見了一絲罕見的不解。
但阿豪從剛剛開始敘述重逢時就一直沒有再擡眼看徐長嬴和夏青。
所以渾然不覺自己說出什麽不得了的話,仍繼續敘說着故事後面——那徐長嬴等人所已知的世界的另一面。
“趙阿婆給那女人洗了一把,才發現這個女人居然是個omega,只是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被标記了好幾次。
因為多次清洗标記手術,腺體幾乎失去功能,後來又知道她的生殖腔也被切了,肚皮上還有疤,也不知道以前有沒有生過孩子。”
辦公室裏面對不斷跳動音波電腦屏幕的邵巧巧幾乎開始發抖了,不只是她,所有人又再次回想到昨晚那可怕的拍賣會,那被束縛住的少女和坐在露臺上的美麗女人。
“但最重要的是,這個女人的精神不正常,異常亢奮,而且無法溝通,終于天亮了,澡也快洗完了,阿風從浴室出來,從外套掏出一個注射器,說是鎮靜劑,進去紮了兩針這個女人才漸漸安靜。
阿風說她只能暫時放在我這裏,需要立刻去找別的住處。因為我是alpha,而這個女人得了信息素紊亂症。”
聽到最後的一句話,徐長嬴微不可查地握緊了玻璃杯,而這時阿豪突然擡起頭看向徐長嬴和夏青,“你知道什麽是信息素紊亂症嗎?”
徐長嬴點點頭,面容平靜道:“有所耳聞。”
而坐在一旁的夏青低頭思索了一二秒,簡直就像是一個學術機器在檢索關鍵詞。
随即他清冷的聲音響起:“這是一種激素失衡的罕見病,多發于B級以下的第二性別群體,發病率非常低,大約是一百萬分之一,當前全球患者應該上千。
至今學界也沒有發現确切的病因,可能源于基因突變,也有可能源于長期的激素刺激,亦或是身體遭受劇烈創傷。”
阿豪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夏青,随即沉聲繼續講述道:“我也只是隐約聽過這個病,但是親眼見到沒想到會如此可怕,趙女的症狀相當嚴重,醫生說她全身的激素幾乎亂套了,大半的器官都開始衰竭。
更可怕的是,因為無法控制信息素的釋放,導致了精神生理性失常,時而亢奮求着身邊的異性與自己發生關系,時而陷入無邊的焦慮和恐懼,就像狂犬病發病一樣,完全無法和人交流。”
玻璃破碎的聲音從隐形耳麥裏傳來,餘梅低聲的埋怨也隐隐響起:“趙洋你怎麽一個杯子都拿不穩。”
夏青垂着目光,好似在思考着什麽,“目前信息素紊亂症的治愈率只有百分之20,而且都有嚴重的後遺症。”
徐長嬴下意識端起凍檸茶想喝,但是反應過來後又将杯子放下,輕聲問道:
“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又為什麽阿風會把她帶回來——這是他喜歡的人?”
“我也是這麽問的……”阿豪又點起一根煙,“但這小子卻不承認,只說是小時候的熟人。”
“他說兩個月前他去日本的一家地下賭莊給老板辦事,那個賭莊負責人把他拉到了一個hei社會經營的非法攝影棚去參觀,他是在裏面遇到的她,這才花了很多力氣偷偷将她帶了出來。”
“我問過他為什麽會認識趙女,他說當年自己剛到廣東,還沒有混成現在老板的心腹,每天就是給組織裏一群權貴子弟當蛇頭。
據說當時趙女因為長得很漂亮,被同校的富二代看上,進而那一群權貴子弟開始打賭誰能先追到她,而阿風就作為蛇頭與她接觸了,一來二去就成了熟人。”
“本來那趙女是個普通學生,好像才十六七歲,不想和校外人士有接觸,也不答應任何人的追求。
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找到阿風說她不想念書了,她想去香港打工。因為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于是問阿風有沒有門路幫自己。
阿風說當年自己勸她再等一年念到高中畢業。但趙女怎麽都不松口,看上去像是家裏出了點事,着急地要脫離家庭。”
至于趙蘭月家裏出的事,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趙秀貞一家和正在聽阿豪說話的重案組知道了。
趙秀貞那句歹毒至極的「你要是報警,我就去學校說你被你親爸标記過」随着阿豪的講述又一次回蕩在衆人的耳邊,坐在阿豪對面的徐長嬴和夏青面色也徹底凝重起來。
“阿風當年見勸說不了她,也托人去找了找門路,工作是有。但未成年的Omega能做的工作你們也知道,條件待遇都很差。
于是阿風挑了一個相貌人品都很好,也是其中最真心喜歡趙女的alpha,幫他倆牽了線,趙女在他的勸說下,也同意了那個年輕富二代的追求。
待趙女進入上流圈層後,阿風這時也被老板派去了東南亞去照顧生意,兩人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系過。”
煙霧彌漫中,中年男人輕咳了一下,目光落在窗戶外,不知道在看什麽,沉默了幾秒後,語氣淡淡道:
“而當幾年後,阿風站在血腥肮髒的攝影棚裏,才從負責人的口中知道,那個富二代沒幾個月就玩膩了趙女,一開始只是把她轉賣給其他富二代包養,後來把她當成了圈子裏群體共用的「菜品」,待趙女的腺體徹底壞了之後又輾轉不同國家的地下會所被強迫接客,等到阿風偶然來到攝影棚的時候,趙女已經不知道被迫拍了多少部非法的黃色錄像。而且,如果他那天碰巧沒去攝影棚,趙女應該也撐不到被轉賣去下一個地方了。”
枯坐或站在辦公室各個角落的警員,只是聽着電腦裏男人語氣刻板的述說,就感覺到心底有什麽痛苦的東西慢慢鑽了出來,像是一只手将自己胸腔裏的五髒六腑狠狠攪成一團。
“我又問阿風,是因為愧疚嗎?”
“阿風說不是,說這是報應。”
夏季的黎明時分,渾身濕透的beta坐在狹小客廳的沙發上,夾着香煙的手指微微顫抖,等到最裏側卧室裏的如動物一般的尖利叫聲伴随着鎮靜劑的起效漸漸熄滅,他才緩緩将煙塞進嘴裏,那張平庸無奇的臉上明明是一如往常木讷刻板的表情。
但雙眼卻在昏暗的光線裏折射出驚人的光亮。
“他說這是老天因為他惡事做盡,給他的報應。”
“信息素紊亂症我以前只在電影裏見過,誰知道治起來這麽不容易……”中年alpha将煙灰彈在面碗裏,含着煙蹙起眉毛,好似在思考,“阿風來找我也不全是因為只有我能幫忙,還是因為全世界唯一能治好這病的醫院是一個叫,叫第二性別實驗——”
“第二性別實驗醫療中心……”徐長嬴接過阿豪含糊的話頭,微微停頓一下,就神色從容地補充道,“全世界只有三個基地,瑞士日內瓦,美國洛杉矶和中國香港,香港的這個是五年前剛建的。”
“對,就是這個……”阿豪點了點頭,“這醫院建在離島那裏,遠遠看過去就像個白色的別墅群,趙女這樣的病人在裏面能接受特殊的激素治療,還有專業的醫護照顧她,沈鋒花了很多錢打通門路才把趙女送了進去。”
徐長嬴:“趙蘭月在裏面住了幾年?”
阿豪:“差不多兩年。”
坐在一旁的夏青突然冷聲道:“沈鋒不可能負擔的起。”
阿豪嗤笑起來:“他當然負擔不起,警官,你以為在那裏一個月的治療費有多少?”
說罷,阿豪笑着看了一眼徐長嬴,沖着窗戶外馬路對面的奢侈品店揚了揚下巴,“趙女住一年的錢和租一年那個店面的錢差不多。就算是乾hei社會也不可能賺的到。”
徐長嬴沉默了幾秒,沉聲道:“所以他偷了他老板的glory去轉賣。”
“我不知道是什麽glory還是白|粉……”阿豪滿不在乎道,“但是腳指頭都能猜到他乾的是光腳踩刀尖的事。我呢,每個月去看兩回趙女,阿風他可能兩個月都回不來一次。
但醫院賬戶上永遠沒差過錢,我也不能去勸他不乾,讓趙女等死,只能一直抱着僥幸心理——再賺一筆,賺到趙女好起來就收手。阿風他應當也是這麽想的。”
徐長嬴這時突然輕笑一聲,溫聲道:“那趙蘭月應該是治好了吧。”
“确實治好啦,那個醫院裏的醫生都說她是好命呢,比她症狀輕的人大多數都治不好,她卻好起來了……”
阿豪面上也露出一絲柔和的笑來,“剛進醫院的半年,我每次只能等三個護士給她紮了鎮靜劑。然後把她五花大綁捆好才能進病房瞧瞧她,再過半年,她已經能被護士用輪椅推到外面的草坪去吹風了,到一年半的時候,醫院給她做了一個手術,給她壞掉的腺體打了封閉,然後用藥物乾預,這樣她就不會釋放和接受信息素。
就像是從Omega變成了一個beta,沒有了信息素的影響,她的神志也慢慢清醒了。”
“然後到了去年夏天,她只需要終身服藥就能一直像普通beta那樣正常生活了,也就這樣出院了。
阿風托我給他私底下找了一個房子,随着趙女慢慢好起來,他也把之前在臺灣的買賣一點點斷掉,回香港的日子也越來越多。
剛入秋的一天夜裏,阿風偷偷帶着她和我一起吃了一頓飯。
趙女站在阿風身後,穿着一條毛衣裙子,個子高高的,突然變得好漂亮,我完全認不出來了,她吃飯的時候依舊不說話,只是抿着嘴笑,在臨走的時候才跟着喊了我一聲豪哥。”
“走之前,我還拉住阿風說之前的生意別乾了,他和我說已經斷掉了,沒人會知道。但是以防萬一他還是不能經常回香港。
我知道他這是為了保住趙女,我問他趙女一個人能行嗎?
阿風那小子和我說趙女都已經在考香港的商學專科了,那模樣很是得意,笑着和我說看不出來吧,趙女之前在學校裏念書就很厲害,過了這麽多年,還是很厲害。”
“就這樣,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阿風和趙女了。”
阿豪将燃盡的煙頭扔進了面湯裏,漂浮着油花的面湯将發紅的煙頭驟然吞了進去。
茶餐廳也到了人聲鼎沸的飯點,小孩子和年輕男女的喧嘩聲在餐廳的上空彙聚,店員們來來往往後廚與前廳,将各色的點心和飯菜遞到各個食客的桌前,食物香氣和飯廳特有的油煙味漸漸濃烈起來,被櫃式空調的猛烈冷氣吹散在整個空間裏。
半晌,徐長嬴沒聽見耳機裏再傳來什麽交談聲,大概重案組衆人正需要時間來消化剛剛所聽見的故事,徐長嬴手中的玻璃杯裏的冰塊也已經融化了一半,他又擡起頭看向阿豪:“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出事的?”
“11月時候知道的,我與阿風在明面上斷的很乾淨,就算趙女治病的時候,也是他來找我,我們沒什麽聯系方式。
但我在給他找的房子邊上找了一個汽修店的熟人,讓他每一個月和我說一下那個房子裏有沒有異樣。11月底,那個人突然主動找我,說住那的人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有回來了。”阿豪語氣非常平靜,就好像他已經複盤過一百遍一千遍那樣。
“我讓他又盯了半個月,快要到12月中旬的時候還是沒有人回去。然後我就在電視上看到阿風被通緝了。”
阿豪說着,居然咬牙切齒地嗤笑了起來,“他媽的,真是他媽的倒黴。”
“趙女也沒有回去?”夏青問道。
“沒有,我12月之後去那住處問了一下,那鄰居老太太說住在那裏的beta女人有一天出門的時候說自己要去見一個熟人。
所以可能兩三天不回來,還讓她幫自己澆一下陽臺的花,結果再也沒回去。我在晚上又去了那住處,發現房子裏沒有人,就知道趙女也出事了。”
徐長嬴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你不知道她見的是誰?”
阿豪漠然道:“我并不知道她生活裏的任何事情。”
趙蘭月一個剛恢複社會身份的人,能有什麽熟人讓她出遠門去見?無論是沈鋒,還是其他人,這應該都是趙蘭月深陷523大案的關鍵人物。
一想到剛到市局在解剖室裏看到的那堆可怖碎片,徐長嬴的心終于忍不住微微顫動起來。
突然,阿豪将一把銀色的鑰匙放在桌上。
“這是我和阿風那個小子最後的聯系了,我拿着也沒什麽用,你們條子要破案就拿去吧。不過你們要是也出了什麽事,我可不負任何責任。”
徐長嬴和夏青對視一眼,徐長嬴盯着那把鑰匙看了一會,伸出手将其按在自己的手心下,阿豪也在這時站起了身。
就在這次見面終于結束,阿豪像一個普通食客吃完飯,手插褲兜裏離開了座位,但剛走兩步,他突然回過頭,“喂,警官。”
徐長嬴和夏青轉過頭看向他。
阿豪:“你們知道那小子最後死在哪裏了嗎?”
徐長嬴望着他,“聖朱利安斯,在馬耳他。”
“聖朱利安斯……”阿豪低聲重複了一遍,面上閃過一絲茫然。
但下一瞬卻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他媽的,那麽遠。”
未等徐長嬴怔怔地反應過來阿豪在笑什麽,門鈴叮當一聲,這個中年男人就拉開了門,連同所有的塵封舊事一起消失在餐廳之外。
徐長嬴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夏青也沒有說話。直到耳機裏傳出了邵巧巧微弱的,無法止住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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